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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生猪行业处于深刻转型期。产能去化持续推进但较为缓慢。根据公开信息,截至2025年末,全国能繁母猪存栏量为3961万头,仍略高于3900万头的公开政策调控目标线。同时,猪价持续承压。在市场供强需弱压力不断增加下,生猪价格自去年年中起进入加速下跌区间,2025年四季度全国生猪均价跌至11-12元/公斤。而据农业农村部监测,2025年全国平均生猪养殖成本为14.1元/kg。成本分化加剧行业盈利差异,也倒逼所有主体寻找稳定经营的突破口。
今年春节前,《农村金融》已刊发深度报道《五年答卷:产业周期转变下 生猪期货如何成为风险管理之锚》,系统梳理了生猪期货上市五年来的实践成果——面对猪周期特征变化、产业规模化提速、成本分化持续扩大的行业新特征,愈发贴近现货养殖、流通实际的生猪交割布局、交割流程和生猪期货合约规则,为生猪产业主体运用衍生品工具开展有效套期保值提供了“土壤”。不过在产业主体真正应用衍生品工具时,其“双刃剑”属性也显现出来——有些企业对这一工具的使用已常态化,也有主体因认知偏差等原因出现投机亏损或“浅尝辄止”。区别的背后是什么?基于与石羊农科、德康农牧、中基商贸共三家生猪产业主体的探讨,《农村金融》本期推出生猪期货一线产业调研的第二篇报道,客观拆解生猪期货工具的应用逻辑和经营管理要点,为更多产业主体理性运用这一金融衍生品工具,在不确定性中寻找确定性发展路径提供参考。
“如果能像卖豆粕那样卖猪,结合期货盘面点价销售、锁定利润,公司发展就能够逐步稳健下来。”2017年石羊农科刚开始布局规模化生猪养殖时,其股东之一的石羊集团在生猪期货品种上市前就给出了这样的战略指引,为其提供了一种生猪养殖企业运用金融工具穿越周期的可能。作为深耕大豆加工30余年的企业,石羊集团深谙期货工具价值——从在芝加哥期货交易所点价进口大豆,到提前在大商所盘面上锁住豆油、豆粕销售价格,他们以套保方式锁定利润,走出了一条“稳健发展,风险可控”的经营之路。这种相对成熟的风险管控基因,自然也会延伸到生猪养殖板块。
中基商贸生猪事业部总经理李坤坤告诉《金融时报》记者,自2023年开展生猪期现业务以来,他们团队已为11个省份的50多家企业进行签约报价,交流过的企业则更多。在李坤坤看来,生猪养殖企业用好生猪期货工具最先要突破的关卡不是操作技巧,而是认知。在企业高层管理者对期货工具建立正确认知的基础上,套保需要与企业战略调整相呼应,并在财务、生产、销售、期货等部门之间形成统一认知和一致的整体目标。“套保需要自上而下地推动,才能尽可能降低具体执行中的摩擦或沉没成本。”
事实上,养殖企业普遍都认识到生猪期货于他们而言不能成为投机工具,不过实操中仍可能产生投机倾向。“我们在与市场主体交流时发现,有的企业在做套保决策时会锚定当时的现货价格,或者是通过对比套保销售与现货直接销售的盈利情况考核套保效果。这两种情况都源于对期货和套保未建立正确认知,仍以盈利最大化为决策导向。”李坤坤举例说。正是因为生产经营节奏相对稳定和行情的不可预测性,养殖企业才需要运用期货发现价格、管理风险。基于此,德康集团和石羊农科的期货部门负责人都建议市场主体应形成“期现一本账”思维,“一方面套保需要与现货出栏量、生产节奏相匹配,不超额套保;另一方面,要认识到期现不会同时盈利,要看总账。”德康集团期货部总监宋新国解释说。如果既运用期货工具在价格下跌时锁定一定利润,又希望在价格高点获取现货带来的超额盈利,那就又回到了赌行情的传统思维里。
“对于养殖企业而言,套保的价值是平滑周期波动,实现长期稳定盈利,而非追求短期单边收益。”石羊农科期货部总经理阎建勇告诉记者。靶向这一目标,石羊农科和德康集团都明确在套保决策时以成本为锚点。“根据公司财务计划确定合理的头均利润目标后,结合养殖成本,只要盘面能让我们实现利润目标,就可以进行套保操作,或与期现业务服务方签订远期合约。”阎建勇介绍说。“我们的核心也是看价格能否覆盖成本、实现合理利润。”德康集团生猪期货处负责人叶波进一步分享了他们“以成本为锚点”的套保落地路径。“我们倾向于‘金字塔建仓’方式逐步锁定利润,不苛求精准择时择点,不博盘面涨跌,而是相对均匀布局近远月合约,算大账,确保无论行情如何波动都能实现合理盈利。”
2025年的一轮行情就为养殖企业提供了检验这一定力的契机。受全行业“控产能、降体重、限二育”的导向影响,生猪期货盘面在7月下旬出现一波连续上涨,“其中有几天,几乎所有合约价格都碰到了涨停板。”阎建勇回忆说。由于不会过度择时择点地套保,石羊农科对多个合约都有进行套保操作,“以现在的规模看,我们一个合约会套1000手左右。”由此带来的浮亏对保证金的瞬时压力是很大的,这种情况下必然需要公司管理层有意愿并且有能力进行保证金补充,如果因保证金补充不及时被强行平仓,浮亏就会转变为实际亏损,即便后续期现价差回归也无法挽回实际损失。
事实上,期货盘面出现浮亏意味着现货销售端可以实现超额盈利,由此期现盈亏形成有效对冲,企业也能获得合理利润。但从业者身处其中,还是会感受到非常大的压力,“这就需要在坚定‘期现一本账’思维的基础上,做好现金流管理和配置。”阎建勇告诉记者,之前,石羊农科将保证金和保护资金(预留用于补充保证金)的比例设置为1:1.5。随着实操经验的积累和经营情况愈加稳健,该公司将这一比例调整为1:3,以更充分应对保证金补充需要和坚定、持续的套保经营模式。德康集团则建立了完善的资金预警机制,“我们设置了一级和二级资金预警,期货部门在一级资金预警额度内可直接调用,一个交易日内资金即可到位;如果评估后发现浮亏风险较大,就可以启动二级资金预警,提前与财务部门沟通,备足后续资金。”叶波介绍说。
中基商贸生猪事业部就碰到过,客户考核方式不合理、几个部门整体目标不一致而导致的期现业务合约难以推进的问题。“我们与养殖企业签的是‘一口价’合约。在生猪要交付时,客户公司现货部门以签订的一口价低于当时现货价格为由干扰交付,使得履约受阻。”李坤坤告诉记者,他们在与客户进一步交流后发现,客户公司内部期现部门之间未打通,现货生产和期货部门都考核盈利,导致了实际目标不一致问题。李坤坤认为,在制定考核制度时,套保应被置于成本部门下,以此在公司内统一盈利目标。同时,对期货和销售部门考核可以以头均合理利润为导向,而对现货生产部门则应以降本和提质为指导。由此,各部门职责更清晰、目标靶向更精准。
近几年,我国生猪养殖规模化进程明显加速。特别是在2022—2024年,部分规模化养殖主体抓住了非洲猪瘟后部分产业主体退场的机遇,加上之前超额利润带来的资本积累,推进规模扩张。在此过程中,有些企业借势开展养殖、繁育技术研发,在扩规模同时压降养殖成本,但也有主体看重规模而一定程度上丧失了对市场和成本的把控力,导致现如今的养殖成本分化。价格行情上,整体呈现上涨周期短、下行周期延长、产能相对稳定、猪价波幅下降等特征。现货供需结构影响叠加市场参与者回归理性,期货盘面给出了一定的套保空间,但也较多呈现低位波动特征。2025年几个合约的波幅基本都在2元/公斤左右;LH2601和LH2603不仅波幅较窄,还多在12000元/吨以下波动。
一系列变化下,全行业降成本的趋势和期货工具应用正在重构养殖企业经营逻辑和发展路径——以养殖成本为锚点,养殖主体可以结合自身套保专业度、规模等决定套保比重,由此带来的稳定、合理利润可以一定程度上改变养殖企业过去经营的不确定性问题。稳定的头均利润形成的资金一方面可以填补套保过程中保证金缺口,让养殖主体可以进一步提升套保比重;另一方面则可以投入研发,助推养殖成本在技术应用下得到进一步控制——由此形成正向发展推动力。
从石羊农科“卖猪如卖豆粕”的前瞻性布局,到德康集团“套保不投机”的长期坚守,再到越来越多产业主体以期现结合实现持续稳定盈利、以代养模式联农带农,生猪期货早已不是高悬于产业之上的金融概念,真正融入产业主体养殖、销售、风控、战略每一环。它不创造暴利,却能守住利润;不预测行情,却能对抗波动;不改变周期,却能让企业在周期中站得更稳、走得更远。随着市场机制不断完善、产业参与持续深化、期现融合更加紧密,这一工具也将赋能更多市场主体在波动中筑底,在周期中成长,在不确定性中牢牢握住属于自己的确定性未来。
广州期货研究中心在近期发布的一篇分析中提到,现阶段市场潜在分歧有三。其一是产能去化逻辑是否成立?从历史角度看,就是会否出现类似2023年的情况,从农业农村部数据可以看出,2023年全年能繁母猪存栏从4390万头持续下降至4142万头,全年降幅5.65%,但猪价全年多数时段维持在14元/公斤上下运行,多数时候生猪养殖均处于亏损状态,这可能主要源于生猪行业生产效率即PSY(每头母猪每年提供的断奶仔猪数)和MSY(每头母猪每年出栏的肥猪头数)的提升,抵消了行业产能去化的效果。其二是如果行业产能去化不够,接下来猪价低位、养殖亏损将维持多久,如何促进产能继续去化?其三是产能调整是否已经带动供应下滑,短期更多是阶段性供需失衡?对于这些问题,还待市场给出答案。(金融时报 宋珏遐)